原以为,仙为正,人为正,妖为邪,但那只曾蹭过他掌心、又被他亲手斩杀的灵兔何等无辜,他这等对弱小执剑相向的人,又显得何等卑劣?
“自古正邪势不两立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艰涩,每一个字都像从喉间挤出,所回答的内容更是空洞苍白,连他自己都觉得虚浮无力,“正道自然是……斩妖除魔,卫道守心……”
镜山所倒映的属于他的那道影子,似乎变得更为模糊了,石壁前的气氛变得隐隐紧张,几人交换眼神,俱是心中沉沉,然而问心一旦开启,便无法中断,否则就会被这片巨山中的法则之力径自化为石像。事到如今,也只能祈祷楚寒铮自己看破迷惘。
剑心通明
镜山的沉默,持续了太久,久到楚寒铮的额角隐隐沁出一丝冷汗,那诡异的神识传音方才再度响起:“三问,若有一日,你心中认为的正道,与你师长、宗门之正道,背道而驰,你当如何?”
镜山第三问落下,字字如冰锥凿骨,将楚寒铮钉在原地。
他眼前阵阵发黑,先前一直被他强行压制于神魂深处的,对师门隐隐的怀疑,在他识海中掀起滔天巨浪。
何为正道?师尊所言,宗门所奉,便是他过去十数年唯一遵循、也深信不疑的圭臬。可若这圭臬本身就已经蒙尘,他当如何?
他不应当怀疑师尊的,他无父无母,乞讨为生,是师尊将他带回雪风之巅,教养成人,收他为亲传,否则他早已冻毙于某个雪夜。师门对他,更是尽心托举,各类天材地宝从未有过短缺。
可师尊所说,就一定是正确的吗,那只温软的灵兔的热血仿佛又再度溅在他脸上,镜山倒影中的他,面目惨白,唯有眉心一点朱砂,形同鬼魅。
“不对。”一旁早已结束了参悟,凝神观察同伴情况的檀鸾眉头微蹙,对谢斩慈传音道,“他这情况,不似寻常道心不稳,倒更像是多次被外力影响神魂,致使魂力不稳,才无法抵御镜山神识。”
谢斩慈闻言,眼中亦是一片凝重神色,他方才和檀鸾一同以星阵连结池少游和楚寒铮魂魄时,确实感到后者的魂力比前者弱上不少,但当时未曾多想。
“你所说的被外力影响神魂,可和他记忆缺失有关?”如今檀鸾点破,谢斩慈便下意识联想到楚寒铮无法回忆起匕首来历。
“正是,而且,先前在星阵中搜寻池道友人魂时,我便隐约感到他某些关键记忆隐有缺损,当时只以为是受那死气匕首侵蚀所致,如今看来,怕是从根源上就被人动过手脚。”
谢斩慈听檀鸾如此说,却是猛然想起另一件事。
他和楚寒铮第一次真正有所交流,是在十万大山中,他为给檀鸾寻药,偶然碰到了孤身一人、风尘仆仆的楚寒铮。那时他们交流不多,但三言两语间,楚寒铮也是提到过,是和师门起了龃龉,才独自离宗历练。
具体是何龃龉,因何而起,楚寒铮当时便语焉不详,只道是理念不合,谢斩慈当时心中焦急,故而也没有多问。
而后来,在大比重逢时,楚寒铮虽然仍然记得与谢斩慈在南梧有过一面之缘,但对于那次他为何来到十万大山中,记忆却好像变得模糊而笼统了。
两人交流仅在电光石火之间,而镜山之前,楚寒铮的挣扎已到了极限。
他脸色惨白如纸,身躯微微颤抖,额角、脖颈处青筋毕露,汗水浸湿了玄衣的后背。镜中那道属于他的倒影,此刻已扭曲得不成人形,时而膨胀如凶戾的魔影,时而坍缩为怯懦的幼童,唯有眉心那点朱砂痣,红得滴血,妖异得刺眼。
镜山之问,直指本心,任何虚饰与逃避,在它面前都无所遁形。
“背道而驰……背道而驰……” 他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,眼神涣散,仿佛陷入了某种可怕的梦魇。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