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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0章(2 / 2)

什么都不长,交了租子连自己都养不活。”

“大人您来了后,重新划分给我们的军田,是好田,是那种浇了水就能长出苗、施了肥就能结出穗的好田。”

他顿了顿,像是在努力回想后面的话。

“拖欠了好多年的军饷,也补齐了。杜大人说,您身上都没有多少钱,把所有的钱都砸在我们身上了。我们有了军饷,有了田,有了生路。”

“然而外面的人都在骂大人您……”

“娘说,甭管外面的人怎么骂您,那些恩惠却实实在在落在我们身上,我们的日子也是肉眼可见地过好了,所以我们不能当白眼的狼,不能听信外面的人胡说八道,”

沈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小孩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,把伞又往前递了递:“我们没有太多钱,我们也没有好吃的感谢大人您。”

“大人您像大伞庇护了我们,所以我们也想庇护您,给您送了把伞。还请大人不要嫌弃。”

他飞快地补充道:“我们原本是想请杜大人送过来的,杜大人却让我们自己来送。他说,若是大人您看到我们来肯定会很开心。”

沈河没说话。

他蹲下来,和那孩子平视。

小孩的脸黄瘦黄瘦的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下巴尖尖的,只有一双眼睛还算有神。

那双眼睛里有胆怯,有害怕,可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、生怕被拒绝的期待。

沈河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

“乖孩子,”他的声音低低的,沙沙的,“这些都是谁教你的呀?”

小孩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:

“这些都是屯里面的叔叔阿姨说的,这些话也是他们教的。他们教我说了许多遍,所以我就记住啦。”

沈河嘴唇蠕动着,想说点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掐住了。

他想起这几个月来,自己躲在行辕里不敢出门的日子。

那些泼在门口的血水和污水,一桶一桶的,腥臭难闻。

那些写在砖缝里的诅咒,暗沉沉的,怎么都洗不掉。

大街小巷的唾骂,说书先生的讥讽,读书人的唾弃。

骂他祸国殃民。

骂他阉党当权。

咒他沈小四不得好死。

他有时候半夜醒来,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,一遍一遍地问自己……

为什么要留下来?

清丈田亩,跟他沈河有什么关系?

他可以跟朱钦煜一起去辽东。换个身份,换个名字,离了这滩浑水,天高地阔,哪里去不得?他沈河有本事,有脑子,到哪里都能活得很好。

他也可以回京城。

继续做他的御前近侍,做司礼监的随堂太监。

舔着景祐帝的脚上位,积累钱财,做个风风光光的大太监,谁见了不得喊一声“沈公公”?

可他偏要留在这西安城,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,做这些得罪天下人的事情。

为什么?

沈河从小到大都是个自私的人。

舍己为人?以身殉国?笑死了,他沈河可没那么高尚。

到了此刻,握着手里这把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伞,沈河忽然觉得,这几个月受的委屈,都值了。

这一瞬间,沈河又想到了他爸爸。

他爸爸当时去往全国前十贫困县做支教,睡着木板床,打着煤油灯的时候,跋山涉水,每家每户去上门寻访,去帮那些小孩上学的时候,估计心里也有这种疑问吧。

为什么偏要留下来?老婆孩子热炕头不好吗?为什么非要留在这山沟沟里,人生地不熟,听不懂的少数民族话,满屋子的蚊子和可怜到底的底薪。

为什么偏要留下来?

现在沈河懂了。

行辕门口的血水污水,地上写着他死的名字,满城的唾骂,所有的一切,都抵不过手里这把伞。

都抵不过那些东倒西歪跪着的人,冲他露出的那一个憨厚的笑。

沈河使劲眨了眨眼,把那股汹涌的泪意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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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