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。
此时演路人的小太监慢慢走到醉汉身边,弯下腰问了一句:“适才上官与圣驾面前,你都不怕,怎么一听说汪太监,就吓成这样?”
戏台上沉默了,台下也沉默了。
阿丑慢慢抬起头,脸上还挂着泪痕,胭脂被泪水冲成两条红道,滑稽又可怜。
他嘴角慢慢咧开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冲着皇帝的方向,把排练无数遍背了无数遍,做梦都在念的那句话,一字一句说了出来。
“如今这天下,但知有汪太监,不知有天子也。”
戏台上,两个太监跪下了,戏台下,奴婢们全都跪下了。
角落里的西厂番子们脸色铁青,手按着刀柄,他们互相看了一眼,最终也跪下了。
皇帝此时面无表情,哂笑着随手把葡萄放回碟子里。
“这戏,唱得过了。”万贞儿蹙眉,岂有此理,她的生辰日,竟被人利用来攻讦她的心腹奴婢汪直。
“奴婢该死。”阿丑跪在台上,早已视死如归。
戏台上的汪太监可以打板子叫好,戏台下的汪太监,可以要他的命。
可他还是把那句话喊出来了。
万贞儿沉默不语,阿丑这个奴婢是怀恩的心腹,性子刚正不阿,早年间还讽刺过官场积弊,在戏中扮演六部选官,借着御前耍宝谏言。
只是一个负责逗皇帝开心的耿直小太监而已,没有汪直的权势,更无进谏的职责,他完全可以安安稳稳演戏,过太平日子。
他明知汪直权倾朝野,西厂密探遍布天下,明知说错一句话就可能掉脑袋,还是把吾知有汪太监,不知有天子这句话,当着皇帝的面说了出来。
他不是言官,却干了言官的活,比那些敢怒不敢言的文武百官更有骨气。
皇帝身边需要如此敢于谏言的直臣。
最重要的是,阿丑太监所言非虚。
“濬郎,其实我也觉得阿丑所言甚是,汪直的确气焰太甚,着实惶恐,要不,将汪直革职西厂提督太监一职,眼下边关兵戈不断,不如让汪直去军中历练几年,性子也能沉稳些。”
汪直年少黠谲,聪明狡猾,善于察言观色,万贞儿给了他第一块踏脚石,他凭本事踩上去,便再也没有下来过。
万贞儿相信他在哪都能熠熠生辉。
汪直提督西厂后罗织大狱,逮捕大臣,制造冤案,朝野大哗。
时人都说只知有汪太监,不知有天子,如今他权倾朝野,党羽遍及朝野内外。
即便他什么都不做,旁人也会想法设法将汪直拽入地狱。
今日有万贞儿坐镇,能压住非议,皇帝隐而不发,可今后定会有更多的攻讦与陷害。
原想着让汪直尽快从西厂脱身,今日这一出闹剧,万贞儿幡然醒悟。
说到底,汪直就是不够强大,才会有非议,那就让他成长到无人敢嘲讽吧。
汪直的千古功绩,从不在朝堂,而是在战场上。
十六岁的汪直如今提督西厂,十八岁就该帮助成化帝绞杀辽东女真,第二次成化犁庭。
十九岁,又该去西北带兵,总督宣府军务,各镇总兵和巡抚大臣悉听汪直节制,汪直很快将横扫鞑靼王庭一战成名,跟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时候是一个年纪。
历史上的汪直巅峰时期,甚至提督大同宣府两镇,这两个地方是九边重镇之首。
汪直总督军务的同时,还提督西厂和御马监,权力仅在皇帝之下,边军,情报机构全在他一人手里。
就这样一位文韬武略,年少聪慧,温雅简默,体弱而善射的少年,却被士绅与满清黑得体无完肤,被内阁弹劾,六部九卿围攻。
在清朝修的《明史》中,汪直甚至被定格为和王振、刘瑾、魏忠贤这几个恶臭太监并列的明代四大奸宦。
今日汪直不曾前来,他正身陷杨晔冤案与南京镇守太监覃力朋私盐案里。
前朝的内阁首辅杨荣曾孙杨晔,在建宁卫指挥使任上克扣军饷强占民田,草菅人命,甚至把躲避迫害的百姓活活烧死在棺材里。
刑部派去的官员收了贿赂,回奏说证据不足。
最后是汪直接了这个得罪人的烫手山芋,西厂派人直接把杨家抄了,把杨晔下狱,杨晔交代罪行后死于狱中,嚣张的地头蛇杨家被连根拔起。
南京镇守太监覃力朋案,更是让汪直得罪了整个江南的官场。
覃力朋用官船运私盐甚至杀人灭口,却因官场包庇,逍遥法外,西厂将其抓捕,没收全部赃物。
这两案之后,官员严格约束家眷,地方官员也不敢擅自使用朝廷官用车马和官船,官场风气一度焕然一新。
可朝堂上,却在弹劾西厂干预民间斗詈鸡狗琐事,辄置重法,人情大扰,汪直被骂成杀人如麻草菅人命的杀神。
他得罪的人太多了,汪直得罪了勋贵,也得罪了收受贿赂的官员,得罪了整个士绅阶层。
这些人,恰恰都是写史书的人。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