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她把那道疤也忘了。或者说,是习惯了。习惯和忘记有时候是同一件事。
她的右腿已经不跛了,走路时不会再下意识地扶墙,偶尔跑两步,膝弯也不会发软。
某个下午,她和夏杨林牵手路过街角那家婚纱店。橱窗里摆着一件缎面鱼尾的样衣,模特穿着它侧身站着,裙摆从胯骨处往下散开,像一小片凝固的水。夏杨林慢了半步,目光从那件样衣上扫过去,没说什么。她也慢了半步,但快过他收回了视线。两个人继续往前走,脚步错开了半拍,又合上了。
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,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陆雪晴碗里,说:&ot;要不,我们去看看。&ot;
她端着碗的手没有停,筷子在米粒间拨了拨,过了几秒才说:&ot;好。&ot;
说&ot;好&ot;的时候她声音很平,像在答应一件明天要去买酱油的小事。但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一侧,面朝墙壁,那道疤痕又轻轻地跳了一下。她没有睁眼,只是把手指覆上去,贴着那道浅浅的凸起,像在确认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了结与否——其实早就结了,只是她还不太确定,结绳的那个人在最后系上的那一扣,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。
店员引陆雪晴到试衣间。墨绿色的天鹅绒帘子自顶垂落,将四壁裹成一只沉默的茧。她换上那件缎面婚纱,背后的绑带一根根收紧,缎面的凉意像细长的指尖,顺着脊柱的凹槽一节一节地爬升上来。店员替她理好裙摆,拉开帘子,她赤脚踩上绒布台面,像踩着一层薄薄的、随时会陷落的水面。
店堂狭长,从试衣区到门口约莫十几步。两侧的镜墙把空间切割成无数重平行的世界——每一面镜子里,都有一个穿白缎子的女人朝她走来,又与她擦肩而过。她走到最前方那面全身镜前,站定。镜面正对着整幅落地窗。窗外,街对面的老银杏落尽了叶子,枝杈在冬日下午稀薄的光线里勾成一道细密、隐忍的网。窗玻璃上贴着&ot;营业中&ot;的浅蓝色贴纸,边角微微卷起,像已经等待了太久。
她望向镜中的自己。缎面的光泽伏贴地拢住腰线,斜斜的褶从胯骨顺流而下,裙摆在地面摊开一小片扇形,白得近乎脆弱。她抬手触了触领口,指尖碰上锁骨下方那道旧疤痕,微微凸起的,淡粉色,像一枚褪了色的绣痕,嵌在皮肤里,安静地陈说着一件她从未对任何人完整说过的事。
然后她抬了眼。
镜面里映着的不只是她自己——镜中嵌着窗,窗外是街,街边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人。他侧对着店门,目光落在那棵银杏光秃的树梢上,右手插在口袋里,左臂垂着,指节微微弯起。那是等人时的姿势,重心偏左,右腿稍稍松弛地伸直,仿佛在无意识间缓解着什么经年未愈的隐痛。
她认出他了。没有思索,没有迟疑,就像看见一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字,声母自动从唇齿间滑出。呼吸没有乱,手还停在领口,指腹贴着那道疤,微凉的。可她的目光,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拽住了,再没能从那面镜子里移开。
他站在窗外,她站在窗内。他穿着灰扑扑的冬日外套,她穿着白缎子的婚纱。两个人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,和一层薄薄的反射,被收拢在同一幅镜框里。像一张无意间拍下的旧照片,冲洗出来之后才发现,画面上有两个注定不该同时出现的人。
他转过头来了。也许只是等得久了,换一个角度。视线从树梢滑落,扫过街面,扫过橱窗的边框,然后,落在那面落地玻璃上。店里灯光明亮,窗外天光薄淡,光差让窗玻璃变成一面半透明的镜子。他大约是先看见了一团白色的影子,再慢慢辨认出那团影子具体的形状——一个女人,穿着婚纱,站在镜子前方。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。那个动作极慢,慢得几乎不像是刻意的,像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本能。
她看见了。隔着两层玻璃——一层是窗外的冷空气与窗内的暖光之间的透明的厚板,一层是窗内到她镜中倒影之间的反射的薄面。他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冬日光线里显得深而暗,像一小截燃了很久的炭,表面覆着薄灰,中心却还剩一点不肯熄灭的暗红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大约是一个极轻极短的音节,也许是某个名字的第一个声母,还没成型,便被咽了回去。距离太远,玻璃太厚,她听不见任何声音。她看见的,只是他的唇微微开合,像一扇很小的门被风吹动一瞬,又轻轻阖上了。
她也没有动。手还停在领口,指腹下面那道疤痕的触感,正以一种反复而缓慢的节律传入神经,一遍,又一遍。镜子里的他和她处在同一片平面上——她的侧影,他的正脸,中间隔着一整面落地窗,和一整个无论如何也无法丈量的距离。她忽然想起最后一次见他。他说&ot;如你所愿&ot;,然后转身往门口走。那天他的背影很宽,肩塌着,右腿微微拖在地上,步子慢得像每一步都在犹豫,又都在确认。那天她没有喊住他。今天她也没有。可她站在这里,穿着婚纱,隔着玻璃,隔着一整段被沉默填满的日子,隔着所有没能说出口的句子,就这样看着他。
店里很安静。店员大约去了后间取头纱,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