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完很快别过脸,声音带点不易察觉的颤:“快去饮汤!不要次次都要我叫,自觉点。”
周末阿香约了同窗来家里温书,提前跟谭巧音报备过。谭巧音说:“煲了糖水,温完书再喝。”
三人搬了小板凳围坐在天井里。阿玲带了自己整理的国文笔记,满满当当写了大半本,字迹工整得像印出来的。
阿香翻了两页啧啧称奇:“不愧是方先生座下第一高徒,你算术也这么认真,早考第一了。”
阿玲嫌她口水多过茶,拿起她的英文笔记开始对答案。
谭巧音端着一壶新泡的铁观音从灶房出来。阿玲常来,熟络地叫了声“八姑”。
她点点头,把茶壶搁在桌上,目光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张敏身上——这就是那个总给阿香带吃的孩子。眉眼清秀,说话轻声细语,看着就让人舒服。
张敏对上她的目光,一时忘了言语。眼前的女人未施脂粉,五官精致。只淡淡一笑,眼角眉梢就漫出天然的妩媚。立在那里,举手投足全是刻在骨子里的从容风雅。
她心里一紧,手忙脚乱站起来:“姨姨好,我是张敏。”
谭巧音笑着看她:“你好,同学仔,坐吧,不用拘礼。”
温书到中途,谭巧音又过来添了一壶茶。她靠在廊柱上,手里夹着烟斗,听几个女孩叽叽喳喳讨论算术和洋文。
张敏的目光总往阿香身上飘,阿香念洋文时她看,阿香翻笔记时她也看,眼里亮亮的。
这些谭巧音都看在眼里。她缓缓吐出一口烟,烟雾漫开,把她的神情遮得晦暗不明。
傍晚阿玲先走了。谭巧音端出糖水,说喝碗再走。张敏接过碗时小声说:“谢谢姨姨”,动作规矩,态度恭敬,很有教养。
谭巧音在她对面坐下,语气随意:“张敏,你是不是喜欢我们家阿香?”
张敏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磕在碗沿上。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,再抬起来时直视着谭巧音的眼睛,声音有点抖,却很坚定:“是。我喜欢阿香。”
谭巧音看着女孩眼里温润的光,把烟斗搁在桌上,声音很柔:“喜欢一个人是很好的事。有人喜欢她,是她的福气。”
张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临走前她向谭巧音鞠了一躬。阿香从灶房追出来送她,张敏道了别,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巷口。
阿香回到天井,谭巧音正望着趟栊门的方向出神,听见动静才收回目光,说了句:“张敏是个好孩子。”
阿香晃了晃脑袋:“优秀带动优秀罢了。”
谭巧音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。
夜里阿香洗完澡,推开主卧的门。谭巧音靠在床头翻账本,听见门响抬了抬眼。
阿香刚要往被窝里钻,手腕忽然被按住了。
谭巧音合上账本,语气坚定:“从今天起,缓解结束。”
阿香愣在原地:“这么突然?”
谭巧音望着她,眼神温和却不退让:“拍拍是缓解,吃奶也是缓解。那时候你年纪小,青春期冲动,我是妈妈,搭把手也就算了。但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她顿了顿,轻声说:“你长大了,马上要考学,以后有自己的日子要过。这些事,不该再找妈妈了。去找同龄人,找你喜欢也喜欢你的人,让那个人陪你,张敏是个好孩子。你总不能一辈子当妈宝女。”
阿香怔了怔,随即弯起嘴角,眼神里带着点狡黠:“谭巧音,你是不是吃醋了?”
谭巧音拿起账本重新翻开,眼皮都没抬:“你是吃多了大头菜发梦?快回你房睡去。”
阿香本来还想耍赖撒娇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白天在街上想的那些事还沉在心底——她不能总仗着对方心软得寸进尺。
她点了点头,指尖轻轻攥了攥,转身退出了房间。
“早歇,谭巧音。”
门轻轻带上,屋里恢复了安静。
谭巧音盯着账本上的字,看了许久也没看进去一行。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,那里跳得有点乱。
她无声地叹了口气,长痛不如短痛。
孩子还小,路还长,总不能跟着她耗在这见不得光的日子里。
是妈妈,就该做妈妈该做的事。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