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嗓音沙哑,说两句便要停下来咳一阵,那洋人起先还听着,后来就不耐烦了,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,往栈桥上磕了磕烟灰,用生硬的中文讲——
“我的船,今天中午前要装好货,就开走了……到时候泊位主动归还,孔掌舵在这里阻拦我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。”
这倒打一耙的话,实在也很嚣张,洋人脚底下那些帮闲哄地笑起来。
一群人闹哄哄的,谁也没注意到在人群后几十米开外的地方,一群人浩浩荡荡在靠近,最后是一辆小轿车停在了码头边,门开了,被勒令在家里别乱跑的小少爷揣着个手炉落车。
他站在人群外,阴沉着张脸,一声不吭。
远远的看大哥咳得发白的脸,看着他强撑着站直了跟人讲道理,最后好言相劝还捞不着好处,反而被人当什么软柿子好捏——
那洋人每说一句,弥真的脸色就冷一分,说到最后,他胸口那团火已经烧到了天灵盖上。
弥真回头,冲站在后头的阿贵抬了抬下巴。
阿贵带来的五十几个安平堂的弟兄,早就憋着劲儿了,这过年的好几天没坏事做,给他们闲得快要发霉——
此时得了自家老大这个眼色,呼啦一下全扑了上去,那帮穿号衣的帮闲本就是街面上雇来的混混,平日里狐假虎威、欺软怕硬惯了,哪里见过这种干坏事届的正规军——
先是错愕的还能嚷嚷两句“你们谁啊”“干什么的”,很快的三两下就被打得抱头鼠窜,有两个被踹下了栈桥,扑通扑通掉进海里,在冰冷海水里扑腾着喊救命。
那洋人一低头看着脚底下突然生了这种变故,脸色难看——
这时候再抬头,只见不远处的人群犹如摩西分海般自动一分为二,让出来的路尽头站着个半大少年。
他今天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,领口一圈雪白的狐狸毛,围得严严实实的,一张脸埋在毛领子里,只露出半截……
圆润挺翘的鼻尖冻得微红,少年的眉眼生得粉雕玉琢,俏生生的,站在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中间,好看得简直不像话。
他慢吞吞走到栈桥边上,那里码着几十只等着上船的木箱,箱子上刷着洋行的商标。
弥真看了一眼,抬起脚,对着最上头那只箱子,狠狠一踹。
箱子晃了晃,翻过栈桥的边沿,扑通一声栽进了海水里,溅起老高的水花。
码头上一下鸦雀无声。
那洋人瞪着海面上那只渐渐往下沉的木箱,又瞪着弥真,一张脸涨得通红——
他一边让人赶紧下海去捞货,一边从船上急匆匆地下来了,张了半天嘴,才憋出一句话来,这回连中国话都不说了,换了本国语言,嗓门大得整个码头都听得见:【你这是在做什么?!你知道我是谁吗?!】
弥真没答。
他从腰间拔出了那把勃朗宁,拉开保险,往前走了两步,枪口直直地抵上了那洋人的脑门。
“我不用知道。”弥真说,“你要么现在去把手续补齐,该补缴的停泊费和罚款缴纳,再给这家泊位的船东好好道歉,要么今天就别走了。”
洋人在华国横着走了十几年,租界里的达官显贵见了他们这种“贵人”都要人前敬让三分,海关里的见了他保不准也要哈腰,什么时候……
轮到洋人被个小崽子拿枪指着脑袋?
他先是震惊,随后就是震怒,一把扯开大衣领子,把脑门往枪口上顶:“你开枪!有本事你开枪!”
海风呼呼地刮过,藏着少年小半张漂亮脸蛋的毛领子上的狐狸毛簌簌地好似在跳舞。
他停顿了片刻。
然后,枪口慢慢垂了下去。
那洋人愣了一瞬,随即嘴角往上一挑,刚露出一个得意的笑,刚要开口——
“砰!”
枪响了。
是少年连眼皮都没眨,对着他的大腿,扣了扳机。
子弹打穿了衣服打进了肉里,重大的冲击力叫那洋人整个人往后一仰,狼狈一屁股坐在了栈桥上,抱着腿,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——
血从他指缝里涌出来,瞬间染红了半截裤管。
码头上那些看热闹的苦力、工头、船员,全都看傻了。
只有手握勃朗宁的少年全然一派淡然,垂着眼睛看着脚边哀嚎打滚的洋人,眉眼冷淡,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。
他把枪收回腰间,微微弯下腰,换了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,慢吞吞地说:
【你算个什么东西,也敢来欺负我大哥,有多远滚多远。】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