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手,安静地听着,脸上的表情笑眯眯,心里却毫无波澜,仿佛在听另一个人的故事。
尹汝贞没有把自己早就退学的事情告诉爱子。出于对自己母亲的了解,方结宇心里很清楚对方这么做并非是为了保全他的面子,而是担心自己学业上的半途而废给爱子树立一个糟糕的榜样。尹汝贞是一个要强的女人,她培养出的女儿要吃健康的食物,有着坚韧不拔的性格,遇到困难的时候绝对不能想起连大学都没能读完的哥哥。
“妈妈!”爱子比他先看到早就等在家门口的尹汝贞,挣开他的手,张着双臂跑过去。
方结宇下意识地压低帽檐,慢步跟上。
尹汝贞蹲下来为爱子系鞋带,动作那么自然,仿佛那孩子的脚踝才是从她身上掉下的肉。内心泛起一阵酸楚,将书包递过去,简单打过招呼后便想着离开。
“一起吃个饭吧。”尹汝贞仰头看着他,一只手摸着爱子的头发。
方结宇心虚地侧过脸,避开探寻的视线,心里暗下决心——一定要拒绝。
事与愿违。半个小时之后,三人一同出现在日料店。
木质餐桌上,颜色鲜艳的刺身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在冰块上。似乎是考虑到男人的胃口比较大,尹汝贞点了可以铺满一桌的食物。
方结宇心里清楚对方大概早就注意到了自己脸上的淤青,不然一定会以温和的口吻命令自己吃饭时要摘下帽子。这种心照不宣的装聋作哑,倒成了他们母子之间难得的默契。
用餐时,尹汝贞问了他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,没有为难,没有敲打,她从不在爱子面前谈论那些让人难以消化的课题。期间,母女俩习惯性的用日语说笑,学校里的糗事,暑假的夏令营,那些他无法参与的、用另一种语言填满的瞬间,将方结宇牢牢地隔绝在外,他似乎无论如何都无法介入那个世界,只能像小偷一样,窥视着从她们嘴里流淌出的幸福。
方结宇低下头,沉默地吃完价格昂贵的寿司,为自己居然嫉妒一个小孩子这种事感到抱歉。
饭后,尹汝贞先开车把爱子送回了家。尽管方结宇推辞了好几次,可她还是重新启动车子,在他别无选择的默许里,往他已经很久没回去的出租屋开去。
路上,外面下起了小雨。尹汝贞闲聊般开口,问是不是带着爱子在外面吃过了东西。
这个问题难免让方结宇紧张起来,他下意识地蜷起手指,直到尹汝贞用调侃的语气说“我看那孩子在桌上都没怎么动筷子”才暗自松了口气。
“我给她买了炒年糕和鱼饼汤。”他如实告知。
本想说句“抱歉”,可尹汝贞的脸上似乎不见怒色,于是为了不让气氛变得奇怪,他也没再说道歉的话。两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,方结宇的心难得变得轻快,但因为刚刚吃了海鲜,手臂和颈部的皮肤开始发痒,他隔着衣料小心翼翼地抓挠,一边去努力回应闲聊,直到尹汝贞毫无防备地抛出一句让空气彻底凝固的话。
“你退学的原因我都知道了。”
指甲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嵌入皮肤,方结宇恍然大悟地意识到,对方今天所有的温和、所有的不去追问,都是铺垫。
“为什么不和妈妈说啊?”尹汝贞的语气已经带上了责怪。她偏过头,用那种无奈而不解的眼神看了他一眼,“嗯?为什么?我是真的想不通,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大,听上去似乎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,方结宇始终保持沉默,手上抓挠的频率却越来越快。一直到此刻他都不敢相信,在他逐渐放下戒备的时候,母亲居然像一头蛰伏在草丛里的野兽般随时准备亮出獠牙。
“出了那种事情,最先想到的是解决,而不是退出,知道吗?”她握着方向盘,继续张牙舞爪地攻击,语气也逐渐失控,“同性之间的强奸也好,骚扰也好,都是很难界定的,比起闹到法庭让学校知道,为什么不过来找我?”
方结宇愣住了。
他曾设想过尹汝贞知道真相的一万种反应,却偏偏没想过是这种。她似乎没有经历任何迟疑或震惊,甚至懒得过问细节,而是直接跳入“如何善后”的流程。
对方这种“儿子本来就可能做出那样事情”的残酷预设,彻底让他陷入了无尽的错愕。他的心几乎在同一刻清晰地感知到被母亲在精神上二次抛弃的剧痛。
脸红心跳